（文/杨时旸）
太多人会因为《特别小组(xiǎo zǔ)》的海报和片名误会它，以为它(tā)理应是一部类似于《终极名单》那样(nà yàng)的动作片，充斥着火光与爆炸，打斗(dǎ dòu)与追逐，但意外的是，它安静(ān jìng)、深邃，如静水深流，即便它也包含(bāo hán)着FBI、贩毒集团、机车帮派，包含着枪战、流血??(liú xiě)与牺牲，但实际上它写的远不止(yuǎn bù zhǐ)人与人的冲突，远不止社会层面(céng miàn)的规范与失范，而是通过漫长的(de)伏笔，缓缓抬手指向了人类的困境(kùn jìng)。或许正因为如此，那些抱定要看(kàn)一部动作片的观众会感到错愕，但(dàn)如果换一种进入方式，就会发现(fā xiàn)这部剧独特的质地。它并非区分(qū fēn)黑白、是非与正邪，它一直在灰度(huī dù)上蹁跹、挣扎，灰色如雾笼罩一切，人们(rén men)在雾中不辨方向，死走(zǒu)逃亡。
如果只选择一个词汇概括这个(zhè ge)故事的气质，那应该就是“疲惫”了(le)。是的，疲惫。不只是那些角色在生活中(zài shēng huó zhōng)浮沉、疲于奔命的现实意义上的疲惫，更(gèng)多的，是它氤氲出了一种(yī zhǒng)精神意义上的疲惫感，那是人(rén)被神明弃于世间任其漫长挣扎与(yǔ)跋涉之后，所呈现出的不解与惶惑(huáng huò)。《特别小组》说到底无非是两个男人??的(de)对决，人过中年的FBI探员汤姆，脱离外勤(wài qín)岗位，去往招聘会闲散度日，向意兴阑珊前来(qián lái)找工作的年轻人推介局里的职位(zhí wèi)；垃圾工罗比，利用工作便利，刺探那些(nà xiē)肮脏街区里毒贩邻居的秘密，和(hé)朋友趁虚而入化妆抢劫，夺走钱财。毒贩们(men)不知道对方来头，也不敢声张，罗比(luó bǐ)屡屡得手。他之所以这样做，一是为(wèi)钱，二是为了复仇。他的至亲曾(céng)混迹帮派，最终死于殴斗。但最终(zuì zhōng)，罗比还是失手了，混乱枪战中，他(tā)杀死两名毒贩，逃脱之际，突然发现毒贩(dú fàn)夫妻未成年的孩子??从房间里走(zǒu)了出来。慌乱之中，他把男孩??抱回(bào huí)了自己家里。之后，事情开始失控。
汤姆(tāng mǔ)被要求组成一个特别小组破获这起(zhè qǐ)凶杀、抢劫以及未成年人失踪的案子，这个(zhè ge)小组就像那部著名的《流人(rén)》里的团队，一群被抛弃的边缘(biān yuán)人，但也有着各自的本事和(hé)不足为外人道的伤痕与自尊。
汤姆和罗比(luó bǐ)间的猫鼠游戏不过是故事(gù shì)的外壳，内核缓缓展露。两个男人??不(bù)只是正邪和对立，渐渐的变成了(le)一种精神上的相互映射与惺惺相惜(xīng xīng xiāng xī)，只不过这彼此的相遇方式如此残忍(cán rěn)不堪、你死我活。
汤姆的角色设定充满意味(yì wèi)，他曾经是一位牧师，后来却转行(zhuǎn háng)做了FBI探员，收养两个孩子??，养女懂事(dǒng shì)得令人心痛，养子却惹是生非身陷囹圄，自己(zì jǐ)的亲生女儿??又正遭遇婚变；而罗比(luó bǐ)也和汤姆一样承担起整个家庭(jiā tíng)的重担，努力??脱离罪恶的环境，却(què)发现已不可能彻底远离污秽。你(nǐ)看，他们同样是两个身陷泥潭的(de)男人??，都被心魔和过往困住(kùn zhù)。他们与自己的家人难以道出(chū)真实的想法，不被理解，陷入忧郁(yōu yù)，而这世界??上最理解他们的(de)人，或许是这视若仇寇的彼此(bǐ cǐ)，看到最后，会发现他们几乎是一个(yí gè)人，互为镜像，即便如黑白棋子、神魔(shén mó)两端。他们身上藏着共同的气质(qì zhì)，孤独、悲痛、绝望，却还是试图向命运(mìng yùn)还手一搏。惺惺相惜的敌人，这是悲剧性的(de)起源与终点。
推动故事向前的动力(dòng lì)无非是破案，追与逃，找与(yǔ)躲，两个男人??以及被惹怒的贩毒(fàn dú)帮派，几股势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在这样(zhè yàng)的表层叙事的背后，这两个男人??(nán rén)的家人成为更深层的隐性主角(zhǔ jué)，这些角色的悲剧性在于被动，被连累(lián lěi)与牵制，努力??甩脱过往却总在(zài)即将爬上岸的瞬间再度被拉回泥淖(ní nào)。从这个意义上说，这一层悲剧性(bēi jù xìng)更加深邃。命运的牵涉更显得不由分说(bù yóu fēn shuō)地莽撞。
这个故事的讲述方式极富(jí fù)耐心，仿佛在慢慢展开一个个角色命运(mìng yùn)的卷轴，一切自有定数，不以人的(de)意志为转移，更不可将隽永命运(mìng yùn)倍速快进，整个故事像一首充满哀叹(āi tàn)的挽歌，缓慢而沉重，四处响彻碰壁(pèng bì)的撞击声和低声的呻吟与啜泣(chuò qì)。这个故事的巧妙之处在于那些(nà xiē)潜藏的细节在进展之中渐渐幻化(huàn huà)出的意想不到的作用，如神迹一闪(yī shǎn)。比如，牧师与探员的身份转换被(bèi)安排得非常可信，最初让人以为(yǐ wéi)不过是职业转型或人生际遇的(de)推波助澜，但到最后，整个故事突然被(bèi)蒙上了一层不可言喻的神性色彩，它(tā)突然变成了关于告解与宽恕，轮回(lún huí)与命定，奖赏与报应，以及对他人(tā rén)和对自我的解放…… 那个已经早已(zǎo yǐ)堕入俗常与现实的前神父，被(bèi)笼罩了一层隐形的光晕。故事行到(xíng dào)结尾，一切有了飞升般的质感。
经历(jīng lì)与目睹那么多生生死死，那么多意外(yì wài)与必然，那么多忠诚与背叛，那么(nà me)多奋不顾身的善与不可思议的恶(è)，这个故事已经从追查案件的社会(shè huì)层面演进成对人“存在”的凝视与(yǔ)拷问，那个从一场枪林弹雨、血??流成河中幸存(xìng cún)下来的帮派分子的孩子??，最终被(bèi)探员汤姆收养又交给了更合适(hé shì)的寄养家庭，这其中有命运的(de)螺旋，有对自己的又一次救赎(jiù shú)，也有自我审视后对孩子??的(de)另一重责任，而罗比的侄女，最终(zuì zhōng)真的逃离了那块污秽之地，带着(zhe)妹妹远走高飞。罗比的侄女抚养过那个(nà ge)幸存的男孩??，外部的威逼和内心(nèi xīn)的恐惧都没有让她放弃，故事(gù shì)走到最后，那男孩??像是圣子，女孩??(nǚ hái)犹如圣母，而如果说这里曾是污秽(wū huì)之地，那最终圣灵笼罩了蛾摩拉(mó lā)，雾被驱散，令人动容。那些意外走入(zǒu rù)歧途的，都用血??矫正了自己，那些(nà xiē)死不悔改的都用命赎清了罪孽，那些(nà xiē)背负沉重巨石的善良的人，依然(yī rán)用善让自己卸下了重负。
《特别小组(xiǎo zǔ)》让人想起同样由马克·鲁法洛主演(zhǔ yǎn)的另一部剧《我知道这是真的(zhēn de)》，两个角色有着异曲同工之妙，那种命运的(de)不可捉摸与悲剧性。马克·鲁法洛实在太适合(shì hé)演绎这种被生活磨砺得疲惫不堪的(de)角色，皱起的眉头，耷拉的嘴角，弓起(gōng qǐ)的脊背和凸起的肚子，说话时(shí)气短的吐字，像极了我们自己的(de)疲态。但是在《特别小组》中，他扮演(bàn yǎn)的汤姆即便一直在硬撑，从未提(tí)过信仰，但始终怀着比任何外显(wài xiǎn)的信仰都要坚定的意念，这(zhè)一场案件的侦破是他的苦路(kǔ lù)与荆棘冠。从他的视角望(wàng)过去，这故事里的所有人都在(zài)涉渡命运之河，那些死、走、逃、亡(wáng)都是必经的阶梯，黑白、善恶，所有人(suǒ yǒu rén)都在涤荡罪孽，面对责罚，也包括(bāo kuò)他自己。所以，这故事里谁是(shì)神，谁是凡人，谁是罪人，所有(suǒ yǒu)这些“身份”都潜藏和闪烁在每(měi)一个人的身上，交织、变幻、融为一体。
（本文(běn wén)首发 南方人物周刊 ）
